对西方世界而言，2014和2016都是莎士比亚年：前者欢乐庆祝莎翁四百五十岁生日，后者隆重纪念大师辞世四百载。前后三年，我们可有看不完的莎士比亚，再一次领略这位巨擘的丰富与伟大：他的遣词用字已是英文辞语之源，譬喻涵义之深更成不朽典范。莎翁作品被一次次搬演，又被一次次改编：迪斯尼《狮子王》是非洲草原上的《哈姆雷特》，黑泽明《蜘蛛巢城》则是日本战国版的《麦克白》。正因莎士比亚已成经典，所以他永远年轻，成为各类艺术的灵感，甚至日常生活的话语。他的作品真切影响我们，中文世界也无法脱离他的力量。
和莎士比亚有关的音乐作品，数目可比希腊罗马神话与圣经故事。在这热闹的莎士比亚年，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也共襄盛举，精挑数首和莎士比亚相关的作品以飨大众，作品有悲有喜还有神仙故事，就让我们跟随精灵的脚步，先来看门德尔松（Felix Mendelssohn，1809-1847）脍炙人口的《仲夏夜之梦》音乐会序曲。
所谓“仲夏夜”，是指每年6月24日圣约翰节的前一夜。传说这是精灵仙子现身游玩之夜，也是怪诞奇事发生之时。《仲夏夜之梦》是莎士比亚约于1590年至1596年间创作的浪漫喜剧，以雅典大公提修斯（Theseus）和喜波丽达（Hippolyta）婚礼出发，开展出彼此交缠的三条轴线。主角包括四名雅典恋人和六个业余演员，以及令人意外的精灵世界—仙王奥伯龙（Oberon）和仙后谭尼亚（Titania）因细故争吵，在仙王随从精灵帕克（Puck）捣乱下，以相思花施展魔法搅乱恋人配对，还让仙后爱上演员领班变成的驴头郎，阴错阳差闹出诸多趣事，最后皆大欢喜快乐收场。和《仲夏夜之梦》有关的音乐作品不少，德彪西（Claude Debussy，1862-1918）在钢琴《前奏曲》第一册中写了“帕克之舞”，普赛尔（Henry Purcell，1659-1695）依此写成《仙后》，布里顿（Benjamin Britten，1913-1976）也将其谱成同名精彩室内歌剧，但影响力最大的，相信仍是门德尔松所谱写的音乐会序曲与戏剧音乐。作曲家在十七岁那年因着迷此剧，提笔写下约十二分钟长的《仲夏夜之梦》音乐会序曲。人间仙界两相对照，灿烂美丽又纵观全局，莎士比亚的灵光四溅，竟让一位青少年尽得精妙，在洗炼轻盈的旋律与音响中诉说此剧种种，有精灵天籁也有驴头嘶叫，还有工人戏班的滑稽舞蹈，秾纤合度无法增减一分。就算是仙王奥伯龙亲自谱写，大概也无法和门德尔松的才情比美。十七岁就写出如此成熟作品，洋溢青春幻想又有功底扎实的老练笔法，完美结合浪漫情韵和严谨古典奏鸣曲式，把整出戏剧的精彩情节浓缩于单一序曲，不可不谓之奇迹之作。
莎士比亚写到精灵的作品不多，但在他创作生涯最后，居然又在《暴风雨》中写下玄奇神秘的魔法世界：米兰公爵之弟在那布勒斯王帮助下夺权成功，将哥哥普洛斯佩罗（Prospero）与其女放逐海上。流落荒岛的公爵自书籍中钻研魔法之道，以咒语救出被女巫禁锢的精灵，还让女巫之子怪物凯利班（Caliban）替他做事。后来普洛斯佩罗令精灵爱丽儿（Ariel）施展法术，召来暴风雨将一干仇家送至岛上。故事最后以仇家悔悟寻求原谅，那布勒斯王子费迪南（Ferdinand）和普洛斯佩罗之女米兰达（Miranda）相恋成婚，精灵彻底得到自由作结。《暴风雨》意在言外的安排令人着迷，重重隐喻像是以诗写成的谜语，低回品味总能咀嚼出新滋味。对莎士比亚爱之甚深的柴可夫斯基（Pyotr Tchaikovsky，1840-1893）当然也读《暴风雨》，更以此写下长达二十多分钟的同名交响幻想曲。原作既是传奇剧，柴可夫斯基也写出与之相应，具有浓厚奇幻色彩的精彩音乐。光是开头那描述汪洋大海深不可测、无法捉摸的神秘悠远，就让人立即掉入魔法与精怪的异想世界。依作曲家在乐谱上的指示，接着我们将听到普洛斯佩罗和爱莉儿的咒语、险象环生的暴风雨场景、魔法之岛、费迪南和米兰达一见钟情、爱莉儿、凯利班、情人陷入热恋”等等角色与情节，最后以普洛斯佩罗封印咒语书，和众人离开魔法之岛收场。能写轻盈美好也可写笨拙丑怪，狂风暴雨和深情至爱皆能表达，柴可夫斯基借《暴风雨》尽情驰骋想象，乐曲淋漓尽致一如魔术神奇。
除了《暴风雨》，柴可夫斯基以莎翁作品为主题的创作还有《哈姆雷特》幻想序曲与戏剧音乐以及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幻想序曲。《哈姆雷特》是莎士比亚最长的悲剧，上演时间在四小时左右。哈姆雷特在其父丹麦王打败波兰军队后至大学念书，不久却传来父亲猝死，叔叔克劳迪自行宣布继位并迎娶王后为妻的消息—叔叔和妈妈怎能做出这种事？全剧以丹麦王国艾森诺城堡，哨兵惊恐发现先王鬼魂开始；哈姆雷特决心找出事情真相，等待他的却绝非只是真相而已。
我觉得21世纪对音乐的解释更注重个人的感受，有时会片面的强调某一方面或某一个点。但是，当年的舒曼是非常伟大的，因为他自己就既是作曲家又是音乐评论家，他看问题的高度和方法是与众不同的。所有，在音乐评论上，我们也要学习舒曼的态度，不能简单地说一种观点对、另一种观点不对，我们要去设身处地的思考为什么他们是那样的观点。
《哈姆雷特》常被认为是莎翁最伟大的作品。此剧自问世以来引起众多解读与诠释，名家诸如伏尔泰、尼采、王尔德、艾略特等都曾讨论，论述已经超过十万笔，或许是最能引人解读猜谜的剧作。面对如此复杂丰富的创作，柴可夫斯基先带我们到愁云惨雾的城堡目睹鬼魂现身，接以不安的哈姆雷特主题、双簧管哀鸣的哈姆雷特情人奥菲丽亚主题、两人爱情主题、军乐队主题，之后哈姆雷特与奥菲丽亚主题重现，结尾重回艾森诺城堡，将多种主题交错迭合，手法推陈出新颇见创意。但或许也因为章法另辟蹊径，以致旋律虽然精彩，评论却无所适从，知名度不及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幻想序曲。此剧题材来自古代意大利故事；莎士比亚从之前创作中获得灵感，加强配角分量并让戏剧来回于悲喜之间，果然获得超越前人的卓越成果，更创造出西方世界最著名的爱情形象。以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为主题的作品极多，从古诺（Charles Gounod，1818-1893）的同名歌剧到伯恩斯坦（Leonard Bernstein，1918-1990）的音乐剧《西城故事》，都可见其种种变形与延伸，柏辽兹(Hector Berlioz，1803-1869)和普罗科菲耶夫（Sergei Prokofiev，1891-1953）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更是可和柴可夫斯基之作鼎足而三的不朽经典，让人欣赏艺术家缤纷灿烂的丰富想象。
柏辽兹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是别出心裁，附有合唱的“戏剧交响曲”。作曲家从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的配器编排获得启发，将源源不绝的创作热情投注于这部影响他一生的戏剧——当年他就是看了史密森（Harriet Smithson）主演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，陷入热恋才谱出令其扬名立万的《幻想交响曲》。柏辽兹掌握“世仇家族”和“恋人爱情”两大主题，以三部结构铺陈戏剧发展。“爱情场景”一段他用合唱表现，不只曲调动听且充满张力，旋律更在温柔甜蜜中焕发对人性的颂赞，最后升华成可歌可泣的伟大力量，构思非凡独到，不愧是史上最具原创性的作曲家。普罗科菲耶夫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舞剧则是二十世纪的芭蕾代表作。五岁作曲，七岁下棋，普罗科菲耶夫是鬼点子无可遏抑的超级天才，讽刺、卖弄、温情、深刻、优雅、精练，只要愿意，什么人事感受他都能用音符描绘，世上没有写不来的乐曲。如此罕见鬼才要把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谱成舞剧，果然招招出色式式惊奇，旋律出乎意料却又直指人心，精彩异常绝无冷场。可叛逆可理性，能不羁能沉潜，无论面貌如何，在普罗科菲耶夫最好的作品里，我们永远可以听到发自灵魂深处的真诚情感。听听此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楼台会，械斗悲剧与意外凶杀，无论是喜是悲，那音乐里的情感是何其饱满强烈，逼得你不得不与之共鸣。
从柴可夫斯基以降，芭蕾音乐开始追求强烈表现，要当独当一面的无言歌剧。说到歌剧，作曲家中对莎士比亚最为偏爱者，大概非威尔第（Giuseppe Verdi，1813-1901）莫属。这位意大利大师曾经考虑过把《暴风雨》、《哈姆雷特》或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改成歌剧，《李尔王》更是常驻在心（这是他最爱的戏剧）。虽然最后这些计划没有实现，但他仍写了《麦克白》、《奥赛罗》和《法斯塔夫》这三部以莎士比亚剧作改编而成的歌剧，后二者更是他最后两部作品，展现晚年突出的新风格。
《麦克白》是莎士比亚最短的悲剧，也是其最阴暗的作品。戏剧讲述苏格兰将军麦克白从森林三女巫得到预言，称他某日会成为苏格兰国王。出于野心和妻子怂恿，麦克白谋害国王自立，又出于内疚与幻想的双重折磨，不久即堕落为凶残暴君，持续以杀戮维护统治权力。最后麦克白夫人自杀而死，麦克白被反抗军斩首，女巫的最终预言果然实现。
歌剧《麦克白》虽然经过改写，本质上仍是威尔第年轻之作。此时的他或许对人声还不够了解，于是创造出极富魅力却也极难演唱的麦克白夫人。在此之前，歌剧中的邪恶女角多是由爱生恨、由恨入魔，但麦克白夫人的邪恶并非来自情感，而是权欲野心，堪称邪恶中的邪恶。要演戏要唱歌，要朗诵要花腔，当麦克白夫人最后陷入癫狂焦虑，威尔第竟然还打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梦游场景，呓语中说着不为人知的可怕罪孽。有如此强势的女主角，作曲家自然也得加强塑造麦克白的戏剧张力。当麦克白夫人死讯传来，威尔第让麦克白直接唱出名句“人生不过是愚人说故事，充满着喧哗和忿怒，却找不到意义”，将莎士比亚经典和精彩音乐融合为一，尽展威尔第戏剧男中音的魅力，现场听来过瘾至极。无论是麦克白夫人或麦克白，莎士比亚和威尔第让出自权力的邪欲也能化为一种美，舞台上诡谲艳丽的恶之华。
这样精彩的节目，相信必能增进您对莎士比亚的了解。希望您千万不要错过这难得的文学盛会，透过作曲家的精湛巧思，和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一起“乐”读莎士比亚！
焦元溥：乐评人，伦敦国王学院音乐学博士。
